單霽翔的故事：我是故宮的看門人
單霽翔：我是故宮的看門人 有責任看好這個院子
如果說故宮博物院是承載了600年歷史風霜的全中國最大的院子，院長單霽翔說，我就是故宮的看門人，我的責任是看好這個院子。
12月6日，在上海交通大學徐匯校區(qū)舉辦的近現(xiàn)代建筑遺產與當代城市更新發(fā)展的高峰論壇上，單霽翔以故宮博物院這幾年對于古建筑修繕、古文物修復、博物館開放的實踐經驗為例，詮釋了何為故宮人精神，何為工匠精神，他認為，除了保全文物以外，更重要的責任是讓故宮文化融入到每個人的生活，讓故宮成為人們喜歡的博物館。
如果不能科學修復，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20xx年，故宮啟動百年大修規(guī)劃，這個項目計劃用18年時間，對古建筑進行整體的保護修繕，在國家投入資金充足的情況下，很多建筑都獲得了健康穩(wěn)定的狀態(tài)。
故宮南側的武英殿是第一個工程，之前作為國家文物局文物交流中心的工作用房，修繕后作為書畫館對公眾開放;而東部最大的宮殿慈寧宮，曾經也為國家文物局使用，修繕后成為雕塑館。大修工程還解決了歷史上的一些遺憾，比如1933年6月，紫禁城曾著了一把大火，內務府稱是由于電線進入宮殿引發(fā)了火災，更多人卻相信是太監(jiān)偷東西后，縱火把這個區(qū)域燒了。修繕的團隊將這塊荒涼了90年的土地恢復了原狀，成為故宮學院教學的地方。
工程似乎在井然有序地進行，單霽翔卻在兩年多前突然中止了所有修繕。20xx年5月的一天，在院里巡查的他突然發(fā)現(xiàn)剛剛修好的太和殿外圍又搭起了腳手架，爬上去看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原本的灰漿在干掉以后需要被清理，工人們把瓦縫間的灰漿，裝了幾十麻袋往下運。單霽翔感到很奇怪，過去的建筑320年都沒有出問題，為什么剛修好的屋頂，又要復修?工程師很無奈，說今天修復古建筑的社會環(huán)境和過去很不一樣，大致存在著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是要招投標，中標的單位沒有隊伍，中標之后才開始找包工頭，包工頭以最便宜的價格找農民工。所以可能幾個月前還是收麥子的農民，立馬就上了太和殿了，沒有傳統(tǒng)的技藝。
第二就是政府采購，所有的材料都要貨比三家，比的是什么呢?比的是便宜，而不是優(yōu)質。傳統(tǒng)的建材都要經過多道工序，任何一道都不能遺漏，價格一定是貴一點的，所以材料質量得不到保障。
第三是執(zhí)行力。每年十月，錢款撥下去后，次年八月就開始催，錢有沒有花到60%。十月問有沒有花到80%?到年底如果沒有花掉就收回。逼著大家趕快花錢，這種狀態(tài)下是無法科學地修復的。
第四個問題是由于老工匠沒有干部身份，到了年齡要退休，不能返聘。院里八大作的傳承人一個一個都走掉了。而他們培養(yǎng)的年輕人大都是周邊地區(qū)的，沒有北京戶口進不來，北京本地的年輕人又不愿意學瓦匠、木匠，所以故宮三年一屆培養(yǎng)的傳承制的師傅進不了北京，又回原籍了。
這些體制機制上的問題，讓故宮失去了一代一代的施工隊伍，也造成了今天修繕的困惑。如果用這種方法修，修一棟會壞一棟。我們沒法負這個歷史責任。單霽翔說。
保護工藝，留下每一層歷史信息
故宮修繕工程的轉機在20xx年11月全國政協(xié)召開的雙周協(xié)商座談會，單霽翔在會上用八分鐘時間幾乎哭訴著指出了剛才的幾個問題，會后他寫報告呈交了全國政協(xié)主席俞正聲，得到其批示，故宮的事要特事特辦。自此，故宮的修復開始重新運作，不再視為工程，而是研究性的保護項目。
以養(yǎng)心殿為例。養(yǎng)心殿雖然體量不大，但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自雍正皇帝后，八位皇帝在這里居住。前朝后寢，前面是軍機處，后面是養(yǎng)心殿。旁邊東暖閣就是垂簾聽政的地方。殿內有1980件皇帝身邊的文物，都是故宮頂級的文物，從未離開過養(yǎng)心殿，亟待修繕。
可是往年觀眾的參觀都只能隔著玻璃窗，不得入內。特別是到了冬天，觀眾在窗上哈一口氣，再用手一抹，我們看著真心痛，這不叫博物館。單霽翔說。
現(xiàn)在，工程放在一邊，故宮邀請各個部門的學者先花兩年時間進行研究，學者們共上報了36個科研課題，最后經過學術委員會的審定，確定了其中的33個。在此基礎上，進行詳細的勘察，找到每一個文物的病害，再開始進行修繕。
過去的養(yǎng)心殿是開放30%的面積，新方案在修好建筑的同時改善室內環(huán)境，將開放90%的面積。過去一年半就能修完的養(yǎng)心殿，現(xiàn)在要花四年半才能修完，這期間怎樣滿足觀眾的需求?故宮博物院將養(yǎng)心殿做成了一個完整的展覽，將于明年6月28日，在香港進行展示。
保護文物，是保護其工藝和技術。乾隆花園是紫禁城里最密集的一個空間。乾隆皇帝在85歲退位之前，為自己修建了一座亭臺樓閣、假山林立的四進院落，其中有個160米乘以38米的小花園。前面兩進已經開放了，后面兩進從未開放。
故宮在這個院落的修復上首次開啟了國際合作，采取國際認可的修復理念和修復技術，對每道工序進行詳細的記錄，并公開出版修繕的報告。每一件文物都采用原工藝原材料原技術進行修繕。從墻上摘下的牌匾、楹聯(lián)都要準確測繪，修復時以求一毫不差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這棟房子今天已經修好。修復后人們才發(fā)現(xiàn)，室內的地面是蘇州產的金磚，繡品是夾絲雙面繡，涼架是紫檀木。涼架的里里外外一共鑲嵌著2400塊和田玉。織繡是江寧的云錦。竹籬笆竹亭，是用64000段金絲楠木拼裝而成的。
今天人們看不到他們的努力，但是兩百年、三百年之后，人們要再修繕的時候，就知道當年使用什么樣的材料和技術，什么樣的工藝，這就是今天工匠精神必須秉持的。為了未來保護今天。單霽翔說道。
大高玄殿，五十年代初部隊一張借條，將其一借就是六十年。等到故宮收回時，不但建筑年久失修，院子里還搭起了六千多平方米的違章建筑。由于違章建筑離古建筑太近了，故宮專門聘請專業(yè)公司，花了一百多萬元才把它拆除，然后開始修繕。在這個建筑的修繕中，多部門跨學科跨領域的合作得到實現(xiàn)。并且首次引進了對于屋架、梁架、墻面、建筑結構的地上考古。從明代嘉靖至今，每一個時代都留下了很多歷史信息。特別是大量的瓦銘、銘刻、題記，給大數(shù)據(jù)分析提供了基礎。
大高玄殿建筑群將邊修繕邊開放，預計20xx年修繕完成。這是大高玄殿建筑群中已修復完工的乾元閣。
這是大高玄殿建筑群中已修復完工的乾元閣內部木結構神龕。
文物醫(yī)院，為文物建立病史
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不僅讓故宮修復團隊的工作內容和價值為人們所熟知，也著實讓這些專家們火了一把。可是在單霽翔看來，僅僅是這些專家個人的細致工作還不夠。
我常常想，人要是病了去醫(yī)院，醫(yī)生絕不會一上來就給我們打針吃藥，總是要取出病例，看看病史，量體溫心跳血壓，必要的時候用X光、CT、核磁共振進行檢測，研究之后才會對癥治療，并且把治療方案寫下來，留給下一次看病的醫(yī)生。文物也應該是這樣。單霽翔作了這樣一個類比。
12月28日，經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同意，故宮博物院恢復兩排361米長的古建筑，作為故宮文物醫(yī)院正式開放。文物醫(yī)院干什么?單霽翔以青銅器為例，一件青銅器進入文物醫(yī)院，應該先測定年代，理清歷代在它的身上有什么疊加，弄清其合金的比例是多少，今天出了什么問題，有害銹屬于哪一種，應該用什么方法，科學研究之后，再送到工匠手里進行修復。
為了讓醫(yī)院的醫(yī)生有更好的工作條件，文物醫(yī)院購置和裝配了上百部成套的檢測設備，從分子結構分析儀、三維打印機、熱性能測試設備、熱場發(fā)射的電鏡系統(tǒng)、纖維分析儀，到可移動的實體顯微鏡、元素分析設備等等，使故宮231類文物都能夠得到無損的檢測。
比如正在修繕中的符望閣是乾隆花園里最大的一組建筑建筑，其中一面內墻上曾有一幅畫，七十年前在戰(zhàn)亂中掉落，當時的老員工無奈之下將其用紙包起收好。故宮博物院現(xiàn)在的修復人員重新打開這個紙包時，古畫早已碎成上千片，難以辨認。在計算機輔助手段的幫助下，歷經三個多月的時間，工作人員將這幅畫進行品對，又用了一年多時間將其修復。當觀眾看到屏幕上原本紛亂零碎的紙片經過修復人員的鬼斧神工后變成了完整的清代畫家董誥的畫作，現(xiàn)場爆發(fā)出了掌聲。
單霽翔還很喜歡舉的一個例子是故宮的一位漆器師傅，幾個月的時間里總見他在修同一件器物，院長問他到底要修多久?師傅回答說，七個月。因為在北京只有伏天里一天可以刷兩道漆，平常的日子里一天只能刷一道，而這件器物一定要刷滿120道漆。我覺得這就是工匠精神。單霽翔說。
今后文物醫(yī)院將對預約的公眾開放，觀眾可以跨越大屏幕和熒幕的隔閡，直接與文物修復的工匠進行交流，這樣也保障了人們對于文物修繕的知情權、參與權、監(jiān)督權和收益權。
修復，是為了更好地開放展示
作為看門人，單霽翔對于自家院子的藏品如數(shù)家珍，根據(jù)他提供的數(shù)據(jù)，故宮博物院現(xiàn)在藏有5.3萬幅繪畫、7.5萬件書法、2.8萬件碑帖、16萬件青銅器、3.2萬件玉石器、36.7萬件陶瓷、18萬件織繡、上萬件外國文物、4.2萬件宗教文物，在宗教文物中，80%都是藏傳佛教文物，其中包括2.3萬尊佛教像、7000件祭法器，還有1970塊18世紀的唐卡。
藏品的修繕問題解決了，博物館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展示。
在故宮最有特色的展覽是原狀陳列，文物在其原始的位置和環(huán)境中展示。現(xiàn)在觀眾可以在故宮博物院看到的原狀陳列共有10處，比如去年剛剛開放的壽康宮，就是影視劇中大火的甄嬛也就是乾隆皇帝的生母所居住的宮殿。今天大家能看到的，就跟乾隆皇帝當年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不過是缺了一個老太太。單霽翔笑著說。
更多的文物以專館的方式陳列，共20多個，比如武英殿作為書畫館、文華殿作為陶瓷館、奉先殿作為鐘表館、寧壽宮作為珍寶館。但這些專館的開放和其中文物的陳列數(shù)量，與故宮龐大的收藏相比只是鳳毛麟角。單霽翔介紹說，當下故宮博物院所展出的文物，僅占其庫藏的0.6%，而世界著名博物館很多都能達到10%甚至20%以上。因此，擴大開放面積，成為一個重要的任務。
故宮博物院過去開放的面積只占紫禁城的30%，前年達到52%，去年開放到了65%，今年則為76%。許多從未開放過的地方今年觀眾都是首次得以見到。比如雁翅樓是現(xiàn)在是世界最大規(guī)模的巨型展廳;西部區(qū)域原本為皇太后、太妃、太嬪居住的地方，有很多精美的佛堂和花園，被院長戲稱為退休女性的世界，也是首次與公眾見面;還有慈寧宮花園，是故宮除了御花園外唯一的明代花園;東華門過去一直作為庫房存在，經過修繕后開放為古建筑館;故宮唯一一棟民國時期建成的建筑寶蘊樓，現(xiàn)在成為早期院史的陳列館，也是故宮話劇團的演出場所;端門現(xiàn)在建成為數(shù)字博物館，用數(shù)字技術讓觀眾可以進一步挖掘博物館的信息。單霽翔希望在5年后故宮博物院建院100年的時候，將博物院開放到85%。
想要更大限度地開放，環(huán)境整治也不可或缺。歷年來，故宮一共積累了1.48萬平方米的違章建筑，現(xiàn)在已經基本全部拆除。對地面的改造也是一直在進行的工作，解放后建造的很多水泥、瀝青地面與紫禁城的環(huán)境并不協(xié)調，故宮的工作人員將其全部改成了傳統(tǒng)的磚地面，恢復往昔的環(huán)境。我們希望大家看到紫禁城時，看到的是綠地藍天紅墻黃瓦的美景，現(xiàn)在除了藍天沒有信心，其他我們都可以做到。單霽翔說。
此外，這兩年，故宮還采取了去商業(yè)化的措施。原本在各個宮殿內門洞處設置的餐廳和故宮商店，在今年10月都被一一拆除，取而代之的，原本作為皇家冰窖的場所被合理利用為觀眾服務中心，可以同時滿足300人在這里進餐。
1930年代故宮文物南遷途中
故宮博物院的青年劇團這陣子正在上演一出話劇，講述的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戰(zhàn)爭時期故宮文物南下、西遷又最終回到北京的一段歷史。單霽翔覺得，那時的故宮人完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時期人類文化遺產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安全轉移，為現(xiàn)在的人們留下了寶貴的財富，完成了他們的責任，而對現(xiàn)在的故宮人來說，把一個壯美的紫禁城，完美地交給下一個600年，是我們的責任。(本文根據(jù)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12月6日在交通大學近現(xiàn)代建筑遺產與當代城市更新發(fā)展的高峰論壇上的發(fā)言整理。)
原標題：單霽翔：我是故宮看門人，我的責任是看好這個院子